青春|散文 : 冬夜记( 二 )


我总是反复想她只为一枚小小饰品冒夜前来的种种缘由 。 想啊想啊 , 最后剩下的那个解释最合我心意:她期待着第二日的约会 , 将新衣试了又试 , 难以入睡 。 这时 , 突然想起最近年轻人间很流行的一种饰品 , 觉得自己缺的正是它 , 便立刻起身 , 穿上外套 , 系紧围巾 , 推开门 , 心怀巨大热情投入黑暗和寒冷之中 。
我见过许多在冬日的白天里现身的年轻姑娘 , 她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。 穿一样的外套 , 梳一样的辫子 , 佩戴一样的雪青色宝葫芦 。 她们拉开门 , 掀起厚重的门帘走进我家小店 , 冰冷而尖锐的香气迎面扑来 。 她们解开围巾 , 那香气猛然浓郁而滚烫 。 她们手指绯红 , 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白色的冰霜 , 双眼如蓄满泪水般波光潋滟 。 她们拍打双肩的积雪 , 晃晃头发 , 那香气迅速生根发芽 , 在狭小而昏暗的杂货铺里开花结果 。
我是矮小黯然的女童 , 站在柜台后的阴影处 , 是唯一的观众 , 仰望眼前青春盛况 。 我已经上三年级了 , 但过于瘦弱矮小 ,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幼儿园的孩子 。 说什么话都不避讳我 。 我默默听在耳里 , 记在心里 , 不动声色 。 晚上睡不着时 , 一遍又一遍回想 。 一时焦灼一时狂喜 。 眼前无数的门 , 一扇也打不开 。 无数的门缝 , 人影幢幢 , 嘈嘈切切 。 无数的路 , 无数远方 。 我压抑无穷渴望 , 急切又烦躁 。 这时敲门声响起 。 雪青色的宝葫芦在无尽暗夜中微微闪光 。 霎时所有门都开了 , 所有的路光明万里 。 心中雪亮 , 稳稳进入梦乡……然而仍那么冷 。 像是为了完整保存我不得安宁的童年 , 世上才有了冬天 。
这世上那么多关于青春的比喻:春天般的 , 火焰般的 , 江河湖海般的……在我看来都模糊而虚张声势 。 然而我也说不清何为青春 。 只知其中的一种 , 它敏感 , 孤独 , 光滑 , 冰凉 。 它是雪青色的 , 晶莹剔透 。 它存放于最冷的一个冬天里的最深的一个夜里 , 静置在黑暗的柜台中 。 它只有花生大小 。 后来它挂在年轻的胸脯上 , 终日裹在香气里 。

青春|散文 : 冬夜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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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还有一个小小的整洁的房间 , 一床一桌 , 墙壁雪白 , 唯一的新衣叠放枕旁 。 是我终生渴望亲近的角落 。 小时候的自己常被年轻女性带去那样的空间 。 简朴的 , 芬芳的 , 强烈独立的 。 我坚信所有成长的秘密都藏在其中 。 我还坚信自己之所以总是长不大 , 正是缺少这样一个房间 。 我夜夜躺在杂货铺里睡不着 , 满货架的陈年商品一天比一天沉重 , 一夜比一夜冷 。 白天我缩在深暗的柜台后 , 永远只是青春的旁观者 。
那时的富蕴县 , 少女约会时总会带个小电灯泡同去 , 以防人口舌 。 同时也源于女性的骄傲 , 向男方暗示自己的不轻浮 。 我常常扮演那个角色 , 一边在附近若无其事地玩耍 , 一边观察情意葳蕤的年轻男女 。 他们大部分时候窃窃私语 , 有时执手静默 。 还有时会突然争吵起来 。 后来一个扭头就走 , 一个失声大哭 。
她大哭着冲向铺满冰雪的河面 , 扑进深深积雪 , 泪水汹涌 , 浑身颤抖 。 很久后渐渐平复情绪 , 她翻身平躺雪中 , 怔怔眼望上方深渊般的蓝天 。 脸颊潮红 , 嘴唇青白 。 冬天的额尔齐斯河真美啊 ! 我陪在她旁边 , 默默感知眼前永恒存在的美景和永不消失的痛苦 。 就算心中已透知一切 , 也无力付诸言语 。 想安慰她 , 更是张口结舌 。 真恨自己的年幼 。 我与她静止在美景之中 , 在无边巨大的冬天里 。
有时候我觉得 , 一切的困境全都出于自己缺了一枚宝葫芦 。 又有些时候 , 半夜起身 , 无处可去 。 富蕴县越来越远 。 可一到夜里我还是睡在货架后面 。 假如我翻身起床 , 向右走 , 走到墙边再左转 , 一直走到尽头 , 就是小店的大门 。 假如我拔掉别在门扣上的铁棍 , 拉开门 , 掀起沉重的棉被做的门帘 , 门帘后还有一道门 , 拔开最后一道门栓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。 可是没有敲门声 , 也没有宝葫芦 。 似乎一切远未开始又似乎早已结束 。 我困于冰冷的被窝 , 与富蕴县有关的那么多那么庞大沉重的记忆都温暖不了的一个被窝 。 躺在那里 , 缩身薄脆的茧壳中 , 侧耳倾听 。 似乎一生都处在即将长大又什么都没能准备好的状态中 。 突然又为感觉到衰老而惊骇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