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|外婆儿女|果实|沙坪坝|廖磊|窝窝

廖磊（成华区）
我永远无法忘记，外婆端着一张凳子坐在老北街的房子门口，拿着一张报纸认真阅读的模样。外婆天生近视，近视程度还很厉害。她看报纸，基本上是把报纸覆盖在脸上才能看得见。
有一次，外婆给我讲她小时候玩“抓子”的游戏，用树上的一种“果实”做子，我想那果实的形状大概和猪蹄子的踝骨形状差不多。那果实的形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，我觉得奇怪的是，外婆竟然有童年。我以为外婆生下来就是外婆，就是满脸皱纹，短发，两边各用两颗钢夹子交叉把头发别起，背微驼，手上青筋暴起……
外婆竟然有童年，那我们就有了共同话题……
她小时候下雨上学，没有雨靴，在缎面做的鞋子上面抹了桐油，鞋底子下面是一颗颗钉钉，叫钉鞋。我想象着外婆打着油纸伞，背着青布书包，穿着钉钉鞋， “叮叮叮”地走在雨中，那得多美哦！她是不是戴望舒《雨巷》中的结着愁怨的如丁香一般的姑娘呢？
外婆上的学堂是私塾，读书的同学都是自家的堂姐妹、表兄弟，她不光学中文，还学英语。
外婆带给我童年太多快乐。最重要的是，她教会了我做人。她常常和我坐在门口，给我念：“屋檐水点点滴，滴到窝窝不变样……”我没有在屋檐下见过被滴水击打出来的窝窝，但是我明白人应当孝顺，自己现在如何对待父母，将来儿女就如何对待自己。
我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有些叛逆，当然是对我母亲。母亲整日为着一家生计忙碌，没有时间陪伴我，就连我过生日也不记得。有次午饭时间，我躺在床上，想着母亲的漠然，抽泣起来。外婆问我原因，我冲着她大吼：“我妈妈不爱我，连我过生日都不晓得……”外婆听了，像个犯错的孩子，低着头，隔了好半天，长叹一声：“你妈妈，一天好累哦。她晓得啥子，只晓得干活路，挣钱养家养我。我眼睛看不见，打整鸡，鸡肠子里的屎都没弄干净，你妈吃饭的时候拈到吃了，吐出来，点儿都没说，你看她穿在里面的背心，洞洞连着洞洞，都舍不得丢了……”我不搭话，越哭越厉害，我为自己的自私和不孝感到羞愧，我伤害了外婆，更伤害了母亲。那天以后，我长大了许多。我理解我母亲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
而我母亲爱我外婆，是因为我的外婆称得上是真正的母亲，她瘦小的身子里面蕴藏了如同星河般辽阔深邃的爱。
外婆小时候家里很富，是被宠着长大的，嫁给外公，家境也还殷实，不需要做事。可是后来家庭败落，她得学着过穷日子，料理家务，抚养儿女……她眼睛近视，手脚又慢，做起事来，困难重重。
【外婆|外婆】家里5个孩子，两个老人，日子过得实在艰难。困难时期，为了缓解一家老小的饥饿，外婆半夜挑了菜去沙坪坝卖。白市驿到沙坪坝20多公里，一路上全是爬坡上坎。外婆走到新桥，四处没有人，前路漆黑，不敢再走，放下担子，坐在桥头睡了一觉，觉醒了，天还没有亮。一块粑粑，分给孩子们吃，自己望着孩子们吞口水。饿到最后，人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了。就在这种情况下，快过年了，她为了给5个儿女一人做一套衣服，一双鞋子，整夜整夜地做针线活。煤油灯下，高度近视，饿得眼睛发花的人得用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完成5套衣服5双鞋子的缝制啊……
现在外婆已是90多岁的高龄了，眼睛基本上看不到，耳朵也听不到了。人家说眼不见心不烦，耳不闻心不躁，这对于操劳一辈子的外婆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，她再也不用为儿孙们一地鸡毛的生活操心，可以安心养老了。奇怪的是，这种情况下，她依旧敏感，我打电话回去，她隔着手机屏，自顾自地说：“我们廖磊又瘦了，咋个回事哦，我们世兰好不好哦……”在她心中，廖磊没有她的照顾，是吃不好的，永远瘦弱，她担心……世兰，也就是我母亲，没有她的守护，如何自我保全，她担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