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导|抑郁的痛苦,我们能否看见


杨导|抑郁的痛苦,我们能否看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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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参与拍摄的央视纪录片《我们如何对抗抑郁》终于播出了 。 “感谢开始 , 谢谢你们 。 ”这是我开播当天给执行总导演杨楷平发的信息 , 也是我最想对为这部纪录片付出的每一个人说的话 。 ( 北京安定医院 程新雷)
他们对彼此有着最深的爱 , 却无法在此刻给予被抑郁纠缠的患者最需要的理解和关怀 。
作为一名抑郁症治疗中心的医生 , 这些年来 , 我陪伴抑郁患者走过许许多多艰难的路程 , 对于抑郁给人带来的痛苦和功能损伤 , 我深有体会 。 我曾见过各种各样的患者:有衣着精致、面容姣好的职业女性 , 有尚且稚嫩、沉默不语的少年 , 有步履蹒跚、行动缓慢的老人 , 有健康结实、礼貌绅士的男性 , 也有不远千里求医、满脸疲惫的一家老小……
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、背景、文化程度、情感模式 , 却常常有类似的表现 , 那就是在被问及某些情况时 , 突然就掉下泪来 , 或者红了眼眶;有的会别过头去 , 沉默许久;有的会强行忍住眼泪 , 甚至跟我道歉 。 我深知他们内心深处的痛苦 , 在抑郁发作的时候 , 犹如有条黑狗在猖狂地撕咬他们 , 一点点吞噬着他们的情绪、注意力、记忆力、行动力 , 乃至生命的活力 。
然而让我体会最深切 , 也最让我痛心的 , 莫过于观念对人的束缚 。 中国人特有的含蓄、隐忍 , 对情感的弱表达 , 对抑郁的误解 , 对疾病的耻感 , 对药物的忌讳 , 对心理咨询的偏见 , 形成了一道看不见、摸不着却无比坚硬结实的墙 , 将抑郁患者牢牢禁锢 。
现代医学的发展日新月异 , 医疗技术不断提升 , 而大量抑郁症患者却在黑暗的泥沼里反复煎熬、痛苦 , 观念的围墙横亘在这两者之间 。 其实很多时候 , 伸手就能解决的事情 , 就因为观念的紧紧包裹 , 疾病无法得到有效治疗 , 所爱之人无法获得帮助 , 阴云笼罩着原本欢乐的家庭 , 甚至连鲜活可爱的生命都无法留住 。
我出门诊的时候常常会生气 。 患者坐在我面前 , 他们说的每句话我都懂 , 其中的艰难我都能体会 , 可是站在旁边的他的至亲却不懂 , 因为患者“身体完整” , 看不出哪里异常 , 他们对彼此有着最深的爱 , 却无法在此刻给予被抑郁纠缠的患者最需要的理解和关怀 。
每当此时 , 我都会用稍显严厉的方式去和陪伴在旁的家人沟通 , 希冀在这极短的门诊时间里用最强烈的方式引起陪伴者的重视 , 甚至不吝于用“医生的权威”去警告和“威胁” 。 我无数次用力敲打这堵观念之墙 , 试图搭建一条可供沟通的桥梁 , 然而回应我的 , 常常是陪伴者的疑惑和沉默 。 我希望能看到他们回来复诊 , 起码说明这条虽不是唯一有效但永远开放的道路没被遗忘 。
然而 , 很多患者我再也没有见过第二面 。
我相信这道裂缝能让很多黑暗的角落里照进一束光 , 哪怕微弱 , 但至少 , 给了很多抑郁症患者活下去的希望 。
有时候 , 我会在网上用各种不同的平台搜索“抑郁”这个关键词 , 微博、知乎、博客、豆瓣……在这些文字背后 , 我看到更多被抑郁纠缠 , 陷于痛苦的灵魂 , 而他们之中 , 有多少能得到合理的陪伴或干预呢?我不知道 。
有时候我真想大声疾呼 , 想把我所看到的关于抑郁的一切告诉所有人 , 撕碎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误解、耻感和忌讳 , 想让这个世界对待抑郁就像对待骨折、对待感染、对待高血压或者糖尿病那样——生病了 , 就好好治疗 , 该休息休息 , 该调养调养 。 治好了 , 生龙活虎又是好汉一条 , 一时半会儿没治好 , 也没有关系 , 继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, 做不到就坦然地暂时放下 , 不用自责 , 不必懊悔 , 更无需羞耻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