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之|北方厨房:一个家庭的烹饪史

二十九、徐叔叔和我们包饺子
自然 , 邻居中 , 名医、大医绝不止周先生一个 。 那时 , 我们这个省份中最负盛名的名医圣手 , 各科翘楚 , 几乎都汇聚在那几排灰砖灰瓦貌不惊人的平房里了 。
有的蓄长髯 , 白须胜雪 。 永远一身中式裤卦 , 仙风道骨 。
有的没胡子 , 一身中山装 , 出来进去 , 器宇轩昂 。
有的慈眉善目 , 极和气斯文 , 见人笑眯眯 , 脚步轻柔 , 像是怕踩死蚂蚁 。
有的不苟言笑 , 生性严肃 , 凛然如冰 。
这些人 , 人们统称他们“某老”:白老、李老、王老、韩老……即使他们身兼行政职务 , 人们也还是更喜欢以“老”呼之 。
行文至此 , 忽然想念他们 。 想念那个不复存在的院落 。
还有一个人 , 我想起他时就想起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包饺子的情景 。 那个人是徐叔叔 。
常常 , 提前几天 , 父亲说:“妈 , 老徐星期天来家里吃饭 , 包饺子吧 。 ”
徐叔叔特别喜欢吃我们家的饺子 , 他说 , 谁家的饺子都不如我奶奶包的好吃 。 这话 , 我认为不是客套 。 我也认为 , 谁家的饺子 , 都不如我家的好吃 。
首先 , 奶奶会先用水把肉馅打得十分鲜嫩 , 再加酱油、料酒、剁碎的葱姜末 , 搅拌 。 其次是菜肉的比例 , 掺多少菜进去 , 奶奶总十分有把握 。 她最爱的是猪肉白菜经典的搭配 , 若是春天 , 会加一些春韭进去 , 而冬季 , 则加黄芽韭 。 奶奶拌饺子馅 , 从不加五香粉之类夺味的调味品 , 只加盐、酱油、少许白糖和香油、味精 , 味道既鲜且香 。 而奶奶擀的饺子皮 , 不硬不软 , 厚薄适宜 , 吃起来很筋道 。 所以 , 关键的这几道程序:拌馅儿、和面、擀皮 , 以及煮饺子 , 都是奶奶亲力亲为 。 而我们做的 , 就是包饺子 。
徐叔叔也总和我们一起包 。 一边包 , 一边聊天儿 。
徐叔叔是北京人 , 一口京腔 , 说话抑扬顿挫 , 我和我弟都特别喜欢听徐叔叔说话 。 徐叔叔和我父亲一样 , 学医 , 专业是影像学 , 骨子里却是文艺至死 。 他在学校里演过话剧 , 据说演的还是女角 。 他会唱美声 , 喜欢文学、艺术 , 读过很多书 。
在那样的年代听他和父亲聊天 , 是一大乐事 。 他们的话题 , 没有眼前的苟且 , 而真的是那些遥远美好且涉嫌犯禁的事物:比如雨果、巴尔扎克 , 比如托尔斯泰、普希金 , 比如《桃花扇》或《红楼梦》 。
【呼之|北方厨房:一个家庭的烹饪史】我就是从徐叔叔那里 , 知道了法国的“巴比松”画派 , 并喜欢上了他们 。 也是从徐叔叔那里 , 我第一次听到了《窦娥冤》里那段呼天抢地的“滚绣球”:“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 , 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?地也 , 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 , 你错勘贤愚枉做天——”听得我真是心惊肉跳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