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( 三 )


入园第一天,在教室里,这个六岁的女孩又脱掉了裤子,光着脚到处乱跑——帆帆的班主任多次向彭佳妍反映这个新生管教困难 。
帆帆并不知道厕所和衣服意味着什么,街头长大的她,想要排泄就直接蹲下,任何裤子形式的存在对她来说都是种负担 。
她尚未学会如何与人表达亲近 。男同学睡着,她猛地把头撞在那个盖着被子的小身躯上,对着他露齿嬉笑 。
「班里是不是来了个不正常的小孩?」消息传开,最终有家长找上幼儿园 。
彭佳妍意识到这个女孩的教育远没有当初想的那样简单 。她找余晓芳谈心,希望她能每天中午把孩子接回家,先教孩子一些基本的普通话 。
余晓芳干脆如实告诉她,自己在家不怎么跟帆帆讲话 。
「如果孩子觉得饿了想吃饭怎么办呢?」
「也没饿着她,该吃饭就吃啊 。」
入园的第四天,帆帆在老师的训练下,学会了吃完饭将餐具归还给老师 。上厕所的时候,被老师带领到厕所后,她也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蹲下如厕 。
放学后,班主任激动地把帆帆的进步告诉余晓芳 。她试图让这位家长重建对孩子的信心——只要多加训练,帆帆回到正常孩子的行列,是完全有可能的 。
入园第五天,余晓芳突然给彭佳妍发微信,「我这个孩子连笔都没有学会拿,你们这个学校有用吗?根本学不到东西 。」同样的话也多次发给了我和杨蓉,她想给帆帆退园 。我试图暗示余晓芳,如果孩子一直不会说话,不上学,长大了怎么工作,又如何养活自己?
她立刻回复我,「不会没有工作的!可以跟我一起卖废品,再不济可以给人代孕 。」
入园第六天,余晓芳要求幼儿园退费 。她对我说,幼儿园想骗她的钱,于是她决定让帆帆退学,自己教 。
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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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晓芳带着帆帆退园
「就像她(余晓芳)害怕孩子会变好,拒绝让她长大一样 。」
相识一周的时间,彭佳妍为这个六岁女童与自己短暂的交汇感到遗憾 。后来,她听同事说有天在街头偶遇了这一家人,她们又重新回到了三轮车上,那个叫帆帆的女孩正坐在车内发呆 。彭佳妍更关心的,是帆帆「后来有没有再上学」?
退学一个月后,她的书包被局促地夹在车厢的米面袋中间 。唯一被她捧在手里的,是一支尚新的蓝色铅笔盒,里面一排排铅笔列队似的排得整整齐齐,她每天「检阅」躺在盒子里的这些宝贝,珍惜着它们——即便这些笔或将永远躺在这里,失去原本的功用 。

黄埔大道正在沿着地铁站建设新的大楼 。白天,推土机和铲车来往穿梭,到了夜晚,疲惫的建设工人陆续从里面爬出来,终于等来了休息的时间 。
【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】这是一批被工程队雇佣的散工,王元浩便是其中一员 。今年他已经五十岁了,还仍然是光棍一条 。八岁时他被母亲抛弃,他变成了贵州一带的流浪儿,刚成年就因为贩毒吃了二十几年的牢饭 。狱中劳改,他被落下来的山石砸了腿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。
晚上,王元浩和代班的工友一起吃馆子,临走前,他吆喝老板娘再来三道小菜和两碗汤,打包带走 。他拎着打包的晚餐来到公园,为了给三轮车上的母女送饭 。
王元浩跟余晓芳聊自己之前坐牢的故事,她聊自己的婚恋往事 。接着,他勤快地回到工地打了一桶热水,希望余晓芳给嘟嘟洗个热水澡,劝她给帆帆穿个衣服 。
「你看看你,都没有爸爸呀 。」给帆帆换衣服时,余晓芳嗔怪地对她说出这句话 。帆帆不解,黑亮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今日格外温柔的母亲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