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( 六 )


江西救助站站长说她是常救对象,广州社区志愿者评价她「一句话十有八九是夸大」 。与这些人打交道时,余晓芳始终保持着求助距离——平时尽量避免与他们打照面,只有需要社工帮忙买回乡的火车票或者换一床过冬的棉被时,她才会主动扣门,让他们找到她 。
冬天,为了乞讨方便,余晓芳不再开着车四处走,而是把车停到地道桥下面,带着两个女儿走上街头 。她铺一张棉被在街边,又盖一层在身上,以地为床 。两个女孩的脸颊被冷风吹硬,红血丝藏在被尘泥包了浆的小脸下面 。她们生了冻疮 。
白色塑料盒放在被子前面,里面零散放着几张一元、五元的钞票,和一张收款二维码 。盒子下面压着一张 A4 纸,上面写着两个大字:「求助」 。
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
文章图片

为了方便乞讨,余晓芳带着孩子睡在街头
「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,现在我要专心赚钱,攒点回家的路费 。」余晓芳要求我减少跟访的次数 。相处四个月之久,她不断向我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,也感受到我对她不够信任 。
「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相信你?」我问她 。
「你觉得我在外面乞讨是错的 。」
2020 年底,社工何世钧在广州火车站发现了她们母女三人 。
在他的救助生涯中,曾见过把婴儿从精神分裂症母亲身边送到福利院的案例 。此刻,抛去职业素养,他倒希望余晓芳得个什么病,这样社工就有正当理由把孩子从她身边领走 。
「她没什么可以控制的,只能通过控制孩子来控制社会 。」
他们想过很多方案 。比如试图寻找基金会负担帆帆就读特殊学校,或是劝说余晓芳将孩子送养 。但余晓芳不断变化着流浪地点,短期救助无法对她进行长期跟踪 。救助方也难以信任她——就算是基金会,也担心她们是个无底洞 。况且,让孩子离开母亲,找到生父或者第二监护人,这一切就会好起来吗?没人敢做保证 。
最后,社工何世钧只能在火车站附近找一家宾馆,带余晓芳和孩子们进去住一晚,躲避即将到来的寒潮 。
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
文章图片

2018 年,四岁的帆帆坐在街头(图片由社工提供)
2021 年 1 月,余晓芳在街头冻感冒,嘟嘟得了中耳炎,她主动找到了附近的社工,被带到最近的妇幼医院住院吊水 。医院为她们安排了靠近厕所的隔间,一日三餐免费供应 。
护士一遍遍把针头扎到嘟嘟黑乎乎的小脚背上 。在街头长大的第一年,也是她来到世界的第一个年头 。她变得不再像夏天那样见人就笑,把手伸到她眼前摇晃时,眼睛也不再好奇地追着跑 。
帆帆的嘴唇裂成了四瓣 。她在妈妈和妹妹的病床前垂着脑袋,眼皮耷拉着,显得没有精神 。测量体温后,医生发现帆帆在发烧 。她们提出帆帆需要挂号抽血才能拿药 。余晓芳抬头四顾,想到周六的晚上,社工不上班 。
「社工不在谁带她去挂号?谁来报销?医院挂号抽血化验都是为了骗人钱 。我没有钱 。」

「我现在不赚钱了,在干别的事情 。」
五个月后,我突然收到了余晓芳开车赶往北京的消息 。她告诉我,她要来北京相亲了 。
她与贺延庆在相亲群里认识,不止一次收到他超过一千元的红包,她断定这是个来自北京的有钱人 。
这个「有钱人」满足了她很多幻想——因患小儿麻痹症身体残疾,家里人不需要四十岁的他传宗接代;他承诺跟她结婚,孩子们也会有北京户口;贺延庆的父亲前几个月刚去世,如果有一天母亲也去世,她或许还能占有一份房产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