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晓芳|被“豢养”的女儿,在“铁皮盒”里长大( 五 )


然而这一次,身体的不适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承受范围 。她开始无助地哭喊起来 。
帆帆哭着爬上了车,爬到母亲身边,不断扭动着身体,用屁股蹭着床垫,手蹭着眼睛,这哭声很快变成凄厉的尖叫,和她母亲手机里传来的「消消乐」的声音融为一体 。
二十分钟后,她哭累了,迷迷糊糊中又摸了几下眼睛,便一头倒在车里堆积的碎布衫中,沉沉睡去 。

「我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。我生她那时候才初为人母嘛 。现在又成人母的时候,肯定又不一样了 。」 余晓芳偶尔也会解释起帆帆没有社会能力的原因 。
她也会说起自己在江西宜春隍城镇一个小村庄的成长经历,讲述那些难以求证真伪的「原生之罪」——
你知道江西吗?我家是开养牛棚的,大部分时间住在郊区养牛棚里 。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,弟弟是个聋哑人 。他都残废了我妈还是对他格外亲,格外好 。
我从小就是他的玩具,他取乐的方式特别变态,就是打我 。我当然不能任他打啊,我就打回他,我就反抗 。然后他就哭,把我妈引过来,我妈就会拿藤条鞭子抽我 。
她一抽我,我弟就开心了,不哭了,笑得特别灿烂 。我妈还会让我来安慰他,摸他头,甚至让我舔掉我弟弟脸上的眼泪 。
她让我像一个妈一样去爱我的弟弟 。泪水在他脸上,她让我吃下去 。我真的很恶心 。我就给他一巴掌,我去你妈X的恶心死了 。
我觉得我父母不配为人 。他们尊重我弟弟,不尊重我 。我曾经无数次跟他们沟通,每天都哭,活在一种要自杀的状态下 。我似乎从出生开始就在做这种事情,一直做到十六岁 。
如果不是我父母不负责任的话,我不会渴望这个世界来拯救我 。我不能够自力更生,不懂得生活,单凭我自己的本事去捡废品,一年攒不到五百块钱 。
乞丐只是别的人留下的后路罢了,不至于这个世界有人饿死 。如果有人饿死这是个什么世界?一条后路都不留给别人 。于是我就来做乞丐 。
至于生孩子,我生她们是为了养老,而且我没有朋友 。我找不到朋友,我觉得我应该生个孩子才行 。
2019 年底,刚生完嘟嘟一个月,在车上坐月子的余晓芳被安徽当地采访人员发现,她的三轮车生活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 。
电视新闻曝光后,村委会不得不亲自到她家调解,劝说父母把在外流浪的她接回家 。
小女儿的户口问题如何解决,余晓芳的那段婚姻是结束还是存续,没人能给出确切的回复,推动这件事情的一点点进展——采访人员给她结婚证上的男人致电,但对方电话一直「正在通话中」 。
在那条早间电视新闻里,乡野摇晃的野草和杨树对着镜头招手 。从余晓芳家里的牛棚看出去,一条通向村里的土路望不到头 。
余晓芳的母亲否认了虐待 。从 16 岁起,余晓芳便辍学跟随其夫妻二人到佛山工厂打工 。打工期间,余晓芳开始频繁出走 。这种出走一直持续到跟初中同学结婚后 。
母亲在镜头前保证,可以帮女儿养她生下的两个女儿 。
「我愿意帮她带孩子,谢谢政府,帮助一点就好了 。」
镜头前头戴一顶红色毛绒帽,揣着手略显拘束的老太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。
余晓芳的生活没有像报道中期许的那样发展 。全国疫情解封后的第一天,余晓芳就带着两个孩子,离开了老家,朝着广州,她最喜欢的南粤城市,一路南下 。

余晓芳一家三口所到之处常有群众报警,警察来了她便诉说自己的困难,熟练地被他们登记在案 。
她自知不讲卫生,但所到之处还是扔满了垃圾和孩子们已经染上污垢的衣服——反正日后还会收到源源不断的赠与衣服 。城管来了她驾车而逃,逃不动,便拿起扫帚在注视下把垃圾打扫干净,直至他们无奈离开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