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研文|精神病人照顾者的隐秘角落|深度报道( 二 )


徐研文|精神病人照顾者的隐秘角落|深度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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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4月9日,辽宁丹东,一位父亲(右)带着患精神疾病的儿子干农活(图/视觉中国)
“死循环”
像林霖妈妈这样的病人,长期的康复和照料是在家庭中实现的 。医院的治疗更侧重于病理层面的诊断,时间和资源都有限制,有的三甲医院甚至没有自己的精神科 。截至2018年年底,我国精神科执业(助理)医师有4.0435万名,平均每10万人口有2.9名;注册护士有10.1282万名,平均每10万人口有7.3名,而世界平均水平为每10万人口有4名精神科医生、13名护士 。
姚灏说,作为医务工作者,只有在患者看病或住院期间才能给到支持 。一旦患者离开医院,在更长的时间和更封闭的空间里,家属照顾者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照料责任 。这也意味着,对于患者来说,家庭的支持和资源是非常重要的 。
回忆时,每说起妈妈的情况,林霖总会和我强调一次,无论家属有多难,最辛苦的还是病人 。她好像也是在提醒自己 。
妈妈每一次病发,她和爸爸也会跟着陷入焦虑和抑郁中 。最直接的体现是睡眠,夜里无法入睡,睡醒了像是没有睡过;食量减少,体重减轻;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,妈妈最近一次躁狂发作那几天,林霖的腋下总有异物感,严重的时候不能正常写字,她检查出了“小叶增生” 。
关于此病的医学解释是:它的发生和发展与内分泌功能紊乱有关,不良精神刺激导致的郁郁寡欢、孤独焦虑则是小叶增生的“催化剂” 。
在香港,1989年成立的精神康复者家属资源及服务中心对2016到2019年间服务的家属照顾者做过分析,他们发现,这些家属面临严重精神压力的概率比一般市民高5倍 。有71%的家属都出现心理压力症状,25%的家属症状严重 。《中国心理疾病照料者需求调查》收集了家属们在身体健康、心理健康、经济压力、学习工作、社交娱乐、家务劳动、家庭关系、结婚生子和他人偏见9个方面的负担情况,其中,心理健康是家属照顾者们最大的负担 。
林霖的妈妈发病时总对她和爸爸说,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失职 。爸爸作为家庭的支柱,很少外露悲伤,反而要做出稳重的样子 。这也成为妈妈发病时攻击他的理由——冷漠、不关心 。
一开始,她和爸爸会忍不住对妈妈发脾气,但每次发完脾气只会更加内疚 。他们努力克制,逐渐地,照顾过程中的不满、压力“内化”了 。时间久了,他们也开始自我怀疑 。现在,林霖经常觉得妈妈的痛苦是源于自己和爸爸的疏忽 。这导致的后果是,越害怕出现疏忽就越紧张,“我知道这种情况不对,我们情绪不好反而会影响到她的病情,但控制不住 。像解不开的死循环 。”
尤其是爸爸,他承受了最多的压力 。林霖说,只有爸爸全程参与了妈妈的病情,所以妈妈绝望的时候第一个埋怨的就是爸爸 。但也不能怪妈妈,林霖反复说,妈妈是这个家里最辛苦的人 。
患者和照顾者是一种长期深度捆绑的关系,患者的封闭性也影响着照顾者 。因为长期照料,家属自身也成为心理健康的高危人群 。肖小霞说,现在很多患者连门都出不了,不是在医院,就是封闭在家里 。如果患者能走出家门,那么家属就可以走出来,走出来,家属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。
支持精神病患者经历漫长康复过程的最理想的方法之一,是患者所在的社区为家属提供更多在地化的支持 。一些国家在精神卫生领域经历过“去机构化”阶段,姚灏解释,这指的是把精神病院关掉,让病人回到社区,融入社会 。
“社区不只是帮助病人康复,消除疾病症状,也要让病人重新获得生活意义、人生目标,实现再往上走一层的复原,”姚灏说,社区要为家属照顾者提供及時、正确的资讯、照顾建议和药物随访,社工要进入家庭,关注照顾者的身心健康,给予照顾者更多支持 。但是目前,国内社区的支持还是过于匮乏,大部分地区,对精神病人的照料责任还是由家属独自承担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