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

病床即是生与死的临界点 。
老伴靠在病床上,眼睛睁得溜圆,“看”着妻子,肖凤笑:“就剩下一双大眼睛了” 。
“吃饭吗?要吃啊,好”,看到老伴眨眼,肖凤端起桌上的碗 。
在旁人看来,那“眨眼”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。但在肖凤眼里,是老伴对自己的回应 。
病房入口处贴着6个蓝色的大字:植物生存中心,但此地与苗圃无关 。“植物”,是一种包含善意的避讳的说法,在这里的4间病房生存着的,是40名陷入“持续性植物状态”的患者,即俗称的植物人 。疾病和意外,将意识从他们的身体里剥离,把余下的皮囊搁置在病床上,与人世告别,时限最长可以达到三至四年 。
中国目前有多少植物人是未知数,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赵继宗院士曾指出,中国每年新增意识障碍病人约50~100万,其发病机制不清,缺乏有效治疗手段,给社会和家庭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创伤,其治疗是国家人口与健康领域的重大科学问题之一 。北京延生托养中心创始人相久大称,慢性意识障碍病人,就是大家通俗的叫法“植物人” 。
对亲人而言,将所爱之人托养在此,在医护人员的管护中度过最后时光,是生存压力和社会空白之下的现实选择 。病床即是生与死的临界点,在这条模棱两可的分界线上,亲情和人性都面临着考验 。
独角戏
肖凤的老伴住进病房快一年了 。每天早晨7点,肖凤准时进入病房 。尽管中心提供24小时照护服务,她还是坚持自己来 。她坚定地认为,老伴“意识没问题,心里明白,就是肢体动不了” 。无数次自问自答的“交流”,是她希望他有一天能醒来的尝试 。
从北京主城区坐地铁到俸伯,转公交至密云县城,再打车到燕山脚下的圣水头村,一路远离了都市的繁忙,一切渐渐安静下来,显得过于沉寂 。出租车司机按下里程表,浓郁的当地口音透着疑惑:“去的这是个什么地方?延生?托养”?
“植物生存中心”的正式名称叫“北京延生托养中心”(以下简称“中心”),是国内第一家接收植物人的托养机构,栖身在圣水头村村口的一处院落里 。这里原本是一个保安培训基地,后来被中心的创办人相久大租下 。2018年,中心从更偏僻的山里搬到这儿,专门接收、照料植物人 。自成立以来,中心一共托养了178名植物人 。
院子里很安静,进门左侧的宣传牌上,三名护士并肩而立,下书“专业、自律、向善”,是相久大为中心定下的准则 。一间病房里十来位病人一字排开,空洞的眼睛瞪向天空,令人震撼 。
肖凤俯下身,看老伴右耳边新长的小疙瘩,说:“让我看看耳朵吧”?
老伴没有回应,睁大的双眼瞪着她 。肖凤笑笑:“你说好是不是?好,我看看 。”
旁人看来,这不过是肖凤日日上演的独角戏 。但她乐此不疲 。
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
文章图片

不能来探望的时候,每张床上方的摄像头是家属与病人间唯一的连接 。家属和护士同在的群里,不时会有家属请护士去看看自己的亲人,盖盖被子、挪挪护理垫 。
即使是亲人,“缘分”也有深浅,面对生与死之间的模糊界限,家属的各种态度,都在情理之中 。
从前中心有个最小的病人,14岁的秦明,他在运动时心脏骤停,抢救过来后成了植物人 。秦明个子高,身材也壮,护士长温静记得,刚进中心时,他大约有90公斤左右 。怕孩子营养不够,除了中心的流质食物,秦明的父亲还总给他买蛋白粉之类的营养品,但陷入沉睡的身体已经难以吸收,“最后看着皮包骨了”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