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( 四 )


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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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生托养中心创始人相久大 。
40 多岁了,想做件事,“也不会干别的”,就干这个吧,“这拨人总得有人管” 。
相久大卖了一套房,把所得的160万作为启动资金 。接下来是找地方,开车跑了好几万公里,从理想的二环内退却到小汤山,到处碰壁 。房东一听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置植物人,都嫌“晦气” 。最后是一位曾经受惠于他的朋友主动把房子租给了他,在密云黄家山,交通不便,经常断电 。为了保证医疗仪器的运转,相久大专门买了发电机 。
2015年,中心正式开业,相久大为它取名“延生”,意为延续生命 。从此,他就没有在家里过过夜 。第一年,中心接收了一个病人,第二年两个,旧日相熟的医生出于顾虑不敢介绍病人,家属将亲人送来中心也可能被视为“不孝” 。中心负债空转,相久大的房子似乎掉进了无底洞 。
经济压力之外,延生中心办公室墙上的两幅营业牌照,形象地说明了它的身份:一张是已经过期的医疗资质证书,近期的一张则是民办非企业单位证书,民政局登记 。“有身份没政策”,相久大说,中心没有得到民政补助,也不是公益机构,没法面向社会筹款 。
第三年终于等来了转机,中心的16张病床全满,还不断有人前来咨询,想把完全失能的亲人送到这里 。相久大费了番周折,找到了能容纳更多病患的新地方 。2019年1月,在120急救人员的帮助下,他带着几十名植物人搬到了现在的院落 。
【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】住进来的病人多了,中心接收的不只是他们,也是一个家庭最隐秘、深刻的疼痛,看久了在生死界线前的人情冷暖,相久大越来越包容 。
他理解那些少来探望的家属:“办中心的目的就是让家属该干什么干什么,能回归社会”;也理解像肖凤和陈莲这样的家属,但“不希望她们还抱这么大希望,希望她们达到一个理性的状态” 。
最触动他的是关于“安乐死”的要求,背后始终存在的争议:已经不能感受生命、创造价值的植物人,生存还有意义吗?
相久大认为,一定有 。意义“主要是人性上的”,“善始善终” 。他喜欢引用媒体报道中的一句话:“植物人是活着的人”,他们“有生存权和健康权” 。“活着”,在延生中心的指标是自主呼吸,不用上呼吸机 。即使这只是一具皮囊剩余的生理功能,对于家属和有人性的社会来说,也是一副亲爱的、有温度的皮囊 。
长相别
午饭后,相久大信步走到院门口的花坛边,几丛枯黄的竹子在一片青翠中格外扎眼 。他说:“去年以为这竹子能活的,看来活不了了” 。
就像枯黄的竹叶难以返青,那些植物人在亲人的呼唤下醒转的传奇,通常只存在于影视剧里 。绝大多数家属送亲人来到中心时,已经做好了在这里送走他们的准备 。
接收病人时,中心会和家属签一份协议,其中有一条,是关于病人在面临普通疾病、急救处置和死亡抢救时,家属的选择:转入医院,还是留在中心处置?大多数家属都选择留在中心,也有人犹豫,相久大就说,先不用选,“到时候再商量” 。
于世光|138个植物人在此告别人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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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生托养中心内种的植物 。
相久大介绍,植物人如果居家照护,平均生存期是三四个月,在医院是一年零十个月,中心介于二者之间,平均下来是一年以上 。中心从创办到现在,送走了138名植物人 。
中心有一间小屋,专门停放离世的病人,家属在这里和亲人最后话别 。换好衣服、整理好仪容后,逝者会被抬上灵车,从与入院口反向的一条小路离开 。这样做的寓意是“不走回头路”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