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|一场医患纠纷中的无常:医生是人,不是神( 二 )


那天下午五点钟我回到心内科 , 准备值夜班 。 和我搭班的是小徐 , 她是心内科护理的扛把子之一 , 也是我的闺蜜 。 “你看 , 全收满了 , 还这么多一级护理 。 ”她给我看装着满满病历的病历车 。 墙上的病床安排表 , 显示“全满” , 加床加到走廊 , 监护室也是收满了 。 假如再收病人 , 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加床了 。
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里 , 都是埋头工作的同事 。 走廊里有些病人的家属在商量事情 。 应该下班的时间 , 科室里却充斥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, 几位主任正讨论什么 , 见我来了 , H主任把我叫到跟前 , 说 , “你准备一下 , 可能要收一个本院家属的心梗 , 病人很年轻 , 才19岁 。 刚刚确诊 。 ”心梗以及脑血管意外的病人差不多每天都收 , 但这么年轻就发病的 ,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。 “别说是你 , 我也是第一次 , 又是本院家属 , 所以才这么重视 。 ”H主任把病人大致的情况对我说了一下 , 和护长一起商量着腾出1号床单间 , 作为临时监护室 , 和真正的监护室相互之间就隔着一个走道 , 一旦有情况 , 我两边能“跑动”得更快一些 。
刚安排好 , 病人就送上来了 。 是一个花季少女 , 脸色发白地躺在平车上 , 表情茫然 。 很快她就被安排进了1号床 , 急诊科的护士和小徐交班 , 我则快速采集病史 , 开医嘱 。
当时围在病床前的 , 除了有患者的父亲、姐姐 , 还有胃镜室的C主任 , 和另外几位“熟人” 。 小徐没有被大家的七嘴八舌干扰 , 她表示要开始护理病人了 , 请大家离开病房 。 她拧开了床头墙上的吸氧装置 , 给女孩吸上了氧气 , 换上了病人服 , 并连接好了床旁监护仪 , 插好尿管 , 给患者建立了两条静脉通路 , 又打印出一份心电图 , 作为记录 , 并问我 , “是不是一级护理?化验单开了吗?开了我好抽血急送去检验科 。 ”她做这一切的时候 , 手法娴熟 , 轻盈而稳定 , 一气呵成 。 以往我们搭班度过了很多忙碌的夜晚 , 今晚也将不例外 , 会是一个不眠夜 , 我们早已经习惯 , 只要平平安安顺利就行 。
看着病床上女孩惶恐的眼神 , 我走上前去轻声安慰她:“别担心 ,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, 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W医生 。 ”说完我指了指白大褂上的胸牌 , 照片里的年轻笑脸 , 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 。 “我是心脏病吗?医生?我不是胃病吗?爸爸说我是番薯吃多了 , 消化不良 。 那我的病严重吗?”她问 , 眼睛里满是疑惑 。
我用食指压住嘴唇 , 示意她“嘘” , 接着我轻轻叩诊了一下她心脏的边界 , 随着手指的移动 , 薄薄的胸壁下传来沉闷的回声 , 像暗流击打在岩洞里 。 听诊器伸进她薄薄的病号服 , 紧贴胸壁 , 接收19岁的年轻心脏跳动声 , 那咚咚的声响 , 就像远古森林里的鼓点那样 , 富有节奏 , 时而近 , 时而遥远 , 有时稀疏 , 有时密集 。 她手脚发凉 , 腹部柔软 , “有哪里疼吗?”我轻轻问 , 她轻轻摇了摇头 , “头很晕 , 胸口象有一块石头压着 , 不舒服 , 好几天了 。 ”细弱的声音 , 仿佛一掐就断 。 我仔细给她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, 一再叮嘱她不可以擅自活动 , 一定要绝对卧床 。 她疲惫但听话地点了点头 。 我展开心电图室送上来的长长的心电图条 , 一个接一个怪兽獠牙似的波形 , 宽大畸形 , ST段持续抬高 , 很清楚显示出心肌梗塞的特征 。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一样的波形显示 , 很难想象这凶险的诊断竟然属于面前这个文静女孩 。 一个通常只发生于五十岁以上 , 有高血压、高血脂、动脉硬化这些基础病的人群上的夺命疾病 , 就这么不幸地降临到了她头上 。 这么年轻 , 就要直面生死 , 我对生命的公平性产生了怀疑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