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|一场医患纠纷中的无常:医生是人,不是神( 六 )


在H主任准备离开科室前 , 我们又再一次来到女孩的床边 , 在她的心电监护前多看了几分钟 , 女孩子的面容平静 , 呼吸均匀 , 似乎已经睡着了 。 一切就像月光下的海面那样宁静而充满希望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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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 , 没有任何预兆地 , 女孩子呻吟起来 , 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痰鸣声 , 脸上失去了血色 , 四肢抽搐 , 双眼上翻 , 看上去十分痛苦 。 监护仪上心率徒然增快 , 原来正常的QRS波形变得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 , 一排排巨浪站立着冲过来 。 我有一瞬间的发怔 , 室性心动过速转为室扑再很快转为室颤 。 一种死亡心律 , 意味着她的心脏失去了的正常节律 , 不再为机体有效供血 。
女孩明显已经意识不清了 。 “哎呀!糟了!”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 , 病床边的H主任身体前倾 , 双臂伸直交叠 , 用掌根开始迅速地、有节奏地为已经昏迷的女孩做起了心外按压 。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,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。 “快 , 去把除颤仪推过来!”主任一边快速做着心肺复苏 , 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。 我回过神来 , 立即转身跑出一号房 , 冲进监护室 , 把整台除颤器从里面推了出来 , 一直推到女孩床边 。 “1床抢救 , 快来 。 ”我朝护士站喊了一声 。 听到了我的喊声 , 小徐迅速到监护室把装满抢救药物的推车也推到了1号房 。
砰地一声 , 150J电击除颤 , 心律转了过来 , 由我继续为她胸外按压、人工呼吸 , 直到心电图重新显现出生机 。
四周的空气静止了 。 仿佛刚才发生的 , 只不过是一个幻象 。 更多的肾上腺素、利多卡因和胺碘酮进入她体内 。 过了一会儿 , 女孩的神志稍微恢复了 , 从她涣散的精神看来 ,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。 “刚才太危险了 , 你把病程记录补一下 。 ”H主任皱着眉头 。 她要给其他主任、家属等知会一下女孩的病情 。
我在她的病床前足足观察了二十分钟 , 把每一个医嘱都再检查了一次 , 需要查的项目也复查了 。 她闭着眼睛休息 , 我睁大眼睛盯着监护仪 。 她忽然轻轻咳嗽 , 喉咙里仿佛有痰 , 被单随着她身体抖动了一下 。 我警觉起来 。 还好 , 没事 。 小徐走过来 , 叫我也要记得去看看监护室里的其他病人 , 别忙到顾此失彼了 。 见我杵着没动 , 她说 , “我让实习生盯着监护仪 , 有什么马上喊你 , 你去吧 。 ”
长长的病房走廊 , 不时传来病人的说话声 , 咳嗽声 , 椅子挪动摩擦地面的声音 。 发药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, 以及输液结束后的护士站的提示声 。 走进监护室 , 里面是各种仪器的信号 , 人就像走进什么机房重地 。 生老病死变得如此肉眼可见 , 思想似乎是不存在的 。
夜终于平静了下来 。 我以为 。
“哔——”又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从监护室外传来 , 是从1号床那边传来的 。 我的心一沉 , 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。 H主任和小徐也赶到了 。 护士实习生在床边呆若木鸡 , 一句话说不出来 , 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。 女孩昏迷 , 再次发生了室颤 。 这一次 , 屏幕上海浪般的波形全部不见 , 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浅波浪 , 死水微澜一般的室颤波 。
胸外按压 , 电击除颤 , 药物 , 重复上一次的步骤 。 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, 一连除颤了两次 , 胸外按压了将近五分钟 , 心电图才稳定下来 。 她胸前的皮肤被电击得发红 , 手指愈发冰凉 。 尽管如此 , 我依然没有觉得她会真的有事 , 总觉得再重的疾病 , 在年轻人面前也会网开一面 , 我只是担心她的胸骨和肋骨 , 有没有被我按痛或者压断 。
她短暂地苏醒过 , 在一句“医生我很冷”之后 , 就虚弱得无法再说话 。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 , 她的心脏似乎失去了理智 , 频频发生室颤 。 室颤像个疯子 , 任何手段都难以接近它 。 已经电击除颤了十多次 , “砰、砰”的电流一次次地击打着昏迷不醒的她 , 像闪电一次次劈落在一个不会动的破碎布娃娃身上 。 肾上腺素 , 阿托品 , 洋地黄 , 维拉帕米 , 那么多急救药物也诱导不回她的正常心律 。 期间心脏就算懒散跳动了几分钟 , 马上又回到了“罢工”的状态 。 病床前的我们 , 车轮战术轮换着给她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, 但她的脸色依然逐渐惨白下去 , 一种凝固了的灰白 , 四肢肢端也开始染上紫绀 , 身体渐渐失温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