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|一场医患纠纷中的无常:医生是人,不是神( 七 )


外面办公室 , 主任正在和她的家人交代着什么 , 有人开始嚎哭 。 害怕的眼泪和额上的汗混合 , 模糊了我的双眼 。 已经不知道除颤了多少次 , 胸外按压了多久 , 我只知道眼前出现一种假象 , 觉得她只是在和我们开玩笑捉迷藏 , 下一秒她就能醒过来 。
“医生 , 求你们再想想办法啊!”“医生 , 救她啊!她还那么年轻 , 读大学了!”
“多贵的药 , 多少钱我们都出的啊!”
“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医院啊!”
不忍再听 。
“她心梗的面积太大了 , 拖的时间太久了 , 造成了恶性心律失常 , 心衰 , 室颤 。 ”
“正在尽力抢救 。 ”
“告病危 , 并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。 ”
医院对她是重视的 , 最后参加抢救的人员 , 除了我和H主任、小徐 , 还有其他几位主任 。 院长的电话也打来了 , 各种指示 , 各种操作 , 各种尝试 。 然而午夜后不久 , 一切嘈杂都结束了 , 象一场暴风雨后的海面 , 夜空里寂静而遥远 。
拆掉了躯体上各种监护的她 , 忽然缩成很小 , 睡着一般被包在了白色床单里 。
忘了那天晚上还做了多少事情 , 只记得 , 我补写好全部医嘱和抢救记录的时候 , 天已经快亮了 。 她只不过住院了几个小时 , 就已经有了这么多页的记录 。 假如人生是故事 , 可写的章节大概会很多吧 。 哪一些是我们自己书写 , 哪一些是别人给我们记录 , 无法预知 。 忙了整整一宿 , 尤其是做了那么久的胸外按压 , 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, 肩带也断在衣服里 。 吃了几口食堂送上来的宵夜 , 心中怅然若失 。 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, 我的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。
“医生是人 , 不是神 。 有些结果 , 尽力了 , 就要接受 。 ”小徐拿过我手里的病历 , 准备交班 , 不忘给我讲道理 。 在她眼中 , 我对自己太苛责 。 手上治好一百个病人也不觉得特别 , 有一个不良反应就自责不已 。 我不是不懂得“尽人事 , 听天命”的道理 , 但在面对病人的时候 , 我总觉得我可以做得再好一点 , 更好一点 。 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, 也是我的良心所在 。 患者健康所系 , 性命相托 , 既然选择了从医 , 我无法不认真 。
但她说得没错 , 医生终究不是神 。
05
早上八点 , 交班 , 我把夜班情况详细介绍了 , 尤其是监护室各病人的情况 , 以及这女孩的抢救和死亡记录 。 这是医院平常的一天 , 是某些人的生命第一天 , 从此他们有了名字;也可能是另一些人生命里的最后一天 , 他们的名字和记忆从此一起封存于岁月中 。
生活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前进 。 当我渐渐淡忘这件事情的时候 , 有一天H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, 开门见山地告诉我 , 女孩的父亲去区法院 , 以“误诊 , 抢救失误 , 医护疏忽”等罪名 , 把科室和我、小徐都告了 。 他的主要提告理由为:“重大科室任命的年轻医生经验不足 , 对危重病患观察病情不准确 , 医嘱正确性存在疑点 , 导致溶栓复通后发生心律失常时 , 延误了最佳抢救时机 , 同时怀疑护理是否到位 , 同时怀疑死者突发室颤是药物过量引起的并发症 。 ”现在区卫生局正在调查女孩子的死因以及救治经过 , 病例已经封存送医疗鉴定委员会进一步审理 。
我一度以为我听错了 , 那个不眠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回放 。 “我看了病历 , 抢救前的病历在病人死亡当时就封存归档了 。 后面的医嘱是在病人死亡后三小时内补上去的 , 是没有问题的 。 ”H主任非常肯定地对我说 。 “我看了你的病情记录 , 你是病情的实时记录者 , 抢救前差不多任何变化都写了下来 , 包括再灌注后第一次发生室早的时间、持续时间、用药等等 , 都很详细 , 我一看就放心了 。 再后来我也在场了 , 尤其是她发生室速和室扑的时候 。 什么年轻医生观察不准确 , 真是瞎说 。 ”